前年九月我开始教七年级十四班的语文,一周后我通过日记认识了一个叫兰某某的女孩,她的字写得很大,排得很密,稍微带有些凌乱,密密麻麻写了三四页,叙述了最近一周的住校生活,字里行间溢出对爷爷奶奶的思念,我很奇怪,为什么不想妈妈呢,一般孩子是会想妈妈的呀?虽然文字表达并不是很流畅且还会发现一些错别字,但字数比其他同学多出了很多,从中我感受到了一种执着,我觉得这是一个刻苦认真的女孩。
到第二天发日记时,我真正和这个女孩的名字对上了号。她有一张秀气的脸,一双大大的眼睛,在那澄澈透明的双眸里,总是流露出一股淡淡的忧伤。不知为什么,第一眼,这个女孩便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尤其是那双略带忧伤的眸子,久久挥之不去。
接触久了,我观察到她是一个内向的孩子,平常不爱和同学说话,除了上厕所就是埋着头在那里不停地写着,要么就是安静地看着书,我很少见到她脸上露出过特别开心的笑容。我想她也许有着难以诉说的伤痛,到底是什么呢?我决定要解开这个秘密。后来我通过她的班主任了解到,原来她的妈妈在她出生四个月的时候就因为和她爸爸吵架,抛下了她独自跑了。她的爸爸到现在也没有结婚。现在她爸爸在外面打工,爷爷奶奶一手把她带大。“真是一个命苦的女孩,心里一定充满了对妈妈的怨恨。”我心里悲叹道。
每一次改到她的日记我都会特意在后面附几句话,或是赞扬,或是勉励,或是指导,我想让她自信快乐起来。可是我始终难以见到她开心的笑容。也许因为她的成绩只是班级中下等,也许因为妈妈的抛弃带给她太多的伤害,也许因为内心有太多的恨……
半年后我参加了国家心理咨询师认证培训,同时学了意象对话和家庭系统排列技术。我便对十四班同学做了一次看魔镜的意象对话,我让学生把自己在镜子中看到的景象写在小纸条上交上来,以了解孩子们心理健康的程度。在兰某某的纸条上是这样写的:我好像看到了两个人,一个较深,一个较浅,有时看不见,比较清纯,雪白雪白,衣服的颜色很浅,我看到她好像天使似的,她一直都在那,但总有一种无奈,让我无法看。它让我看到了一个好似很模糊的有点看不清的人,但我一看到她就想流泪,有点像着魔一样,我有点认不清她了,不认识她。我凭着直觉想到那个天使般的女孩或许是她内心的善良与纯洁,而那使得她想流泪的有点像着魔似的看不清的人或许是她妈妈。
我感觉到了这个孩子内心的忧郁,担心她会一直背着这个家庭的重负无法开心地生活,于是我利用午自习值班时间为了她做了一个简单的家庭系统排列。我先用了五个文具用品代表她的亲人,让她把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和自己在家庭中的位置排列出来。她把爸爸排在自己的右边,妈妈排在自己的左边,奶奶和爷爷依次站在爸爸的右边。这样一看,她占了妈妈的位置,她内心的那股忧伤多半来自于妈妈。
然后我找了间空教室,给她做了她和妈妈的家庭排列。我既做代表(代表她妈妈),又做咨询师,她做她自己。
我与她相对而站,我让她看着我的眼睛,在我的眼睛里找妈妈的感觉。她看着我,双手不自觉地在后背交叉起来了,我叫她放下,可是不一会她又背起来了,我感觉那是一个审判者,她正在审判着抛弃她的妈妈。我(妈妈代表)一开始感觉双腿很重很沉,然后渐渐往后退,我望见她的眼睛里慢慢地泪光盈盈。
我(咨询师)平静地问她:“你有什么感受?”
她忧伤地说:“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妈怎么舍得把我扔下。那时她和爸爸吵架就把我给扔了。”
她的手从背后放到了裤缝边,两只手都攥紧了拳头,我感到她内心充满了愤怒。
我以咨询师的身份说:“你对你妈妈说,我很愤怒,你当初为什么丢下了我?”
她眼泪流出来了,不做声。
我催促,她还是说不出来。
我(妈妈代表)感觉手臂越来越绷紧,双手撑开直直的,就好像要抓住什么。
我跟她说我做妈妈代表的感觉:“妈妈也很痛苦,她也很怕面对你。”
她还是很委屈,很愤怒,双手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有些歪斜着。
我以咨询师的身份问道:“你身体有什么感觉?”
她说:“肩膀很沉很重感觉,就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我(咨询师):“你继续说你心里想说的话。”
她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拘谨,尽情地倾诉着内心的愤怒:“你知道你抛下了我和爸爸,我的爷爷奶奶有多辛苦吗,他们带大我好不容易,爷爷都七十多岁了还在外面爬上爬下干活,我从小就被别人笑话‘你妈妈跑了,不要你了’,我就在这样的嘲笑中长大,你有为我想过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如瀑布般倾泻而出。
我凭着身体感觉慢慢往前移动,双手绷得紧紧的,十个指头撑开,听到她说那些抱怨质问的话,左手臂直抖动,我一步一步往前艰难地移动,离她大约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她有些抗拒,眼睛不愿意看我。
我(代表咨询师):“你对妈妈说,你是大的,我是小的,你们大人之间的事和我没关系,我要做回我自己。”
她犹豫了大约三分钟,才艰难地用灌云话说出来:“你是长辈,我是你闺女,你们的事不关我的事。”
我(咨询师)问道:“你肩膀感觉怎么样了?”
她平静地回答:“轻松了。”
“你把你内心想说的话表达出来你就会舒服了。”我以咨询师的身份指导她。
然后她说了很多话,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说着,用灌云话咕哝着,我没听懂,大意是埋怨。
“你再对妈妈说,你是大的,我是小的,我不搀和你们大人的事,我要做回我自己。”我告诉她,因为我的内心知道,她做了妈妈的角色,承担了太多的重负。
她照着说了。
我(妈妈代表)说:“我是你妈妈,你是我女儿,我是大的,你是小的,你不要管我们大人的事,你要做坚强的你。”
然后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上前去拥抱她,她还是有些抗拒,我试了三次她终于接受了我,靠在我的肩上呜呜大哭,那么的委屈,那么的伤心。
“你尽情地哭吧,是妈妈对不起你,你有什么委屈就发泄出来。”我告诉她,虽然我的手一直是很重很沉,到拥抱她的时候才稍微舒服了些。最后她在我肩上哭了大约三分钟才慢慢松开了。然后我回到教室继续看学生自习,而她大约十分钟以后才过来,我想她的这场痛哭一定把幼年时候妈妈带给她的伤害和压抑都给发泄出来了吧。
做过排列的第二天,我上十四班语文早自习时,我问她感觉怎么样了,她情不自禁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很好,谢谢老师。”“只要你能快乐,老师就高兴啦,以后一定要坚强。”我鼓励她道。“我会的,老师。”,她的眼里流露出一种异样的喜悦,一种流光溢彩的感觉。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发自内心的快乐,我的喜悦也是难以言说的,那种感觉好像寻宝人得了千年宝藏一般。
第二周星期一我改到了她的一篇日志,大意是要学会原谅,原谅他人自己才会幸福,做回自己才会快乐。看到这,我为自己的付出得到了回报而自豪,更为她的转变而高兴,又给她的日记本上评了一句:祝贺你真的长大了,懂事了,开心了!
自那次以后我感觉到她变得开朗起来,笑容在她的脸上渐渐增多了。就在上周阅览课我抽班级同学背名著阅读题时,我制定了规则:四人小组谁背最快,谁先到我这背出来,谁做组长,然后抽其他同学背书。她第三个举起了手:“老师,我会背了。”“真的吗?”我带着一份惊喜又有一丝怀疑,她自信地点了点头。于是我拿过她手中的试卷开始一题一题地抽起来。果真她没打一点结就把一整张试卷背出来了。然后她带着灿烂的笑容开始抽同组的其他成员背书了。看着她那张灿烂的笑脸,眼前又浮现出初识她时那双略带忧伤的眼眸,如今,我相信,那忧伤已经开出了灿烂的花,而且这朵灿烂之花将会永开不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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