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总理的亲切关怀下,天津和神户正式建立中国同外国间第一对友好城市关系。我的“中日友好”四个篆字曾到日本展出,受到日本首相田中角荣的赞溢,他对中国书法很有研究,他说,中国人天天写汉字,每一个人都是书法家。这幅1973年6月24日“中日友好”有钟鼎文的特点,我喜欢收藏。
其实,我是个很普通的学者,算不上职业文人书法家。我以为书家会因年长而受尊重,但不能以年长而卖老。现在的人们尊重的不是这个人,而是他的职务和背景。文人书法作为一种艺术样式,承继了太多的历史文化信息,它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中国文化的本质,是我们必须面对和必须解读的。文化素养,是文人书法的价值支撑;人格迹化,是文人书法的美学特征.孔子为文人定调: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文人要有社会责任感,助人伦,成教化.价值观念以此为核心,当然影响了文学艺术.对书法审美来讲,缠绕着过多技术要素的结字,轻易输给了饱含生命热情的简练、朴茂的线条字.我的字用这个尺一量,肯定不入流。
我的“字”是打出来的,天天必朗诵这20句书法口诀-----平心静气,正襟端坐。研墨伸纸,先读字课。心领神会,辨别先后。细看笔划,详审结构。尺寸规矩,眼准识透。指坚手稳,悬腕虚肘。点划分明,神清气厚,轻重疾徐,心传口授。久练勤习,乃合节奏。功到必成,有志勿挫。写快了挨板、写小了挨板、写淡了挨板、写歪了挨板、写慢了挨板、写挤了挨板、写脏了挨板、要求写好了字两手不能沾上墨,写好了字不签名字上去更要重写。六十年间似反掌,谁知残灯伴砚凹。自幼在皇家严格的九宫格里落笔成字、以白计黑、疏可走马,密不透风。展纸诵联的严苛牍教中开启了漫漫六十载的无止求索之行。一拳石精于坚;一涓水精于纯;应该是母亲戒尺下的暗语。
童年不情愿在那八仙桌熬过;为贪玩,于是快写得有模有样,为此我曾有过枪手的绰号;所以我一上学堂就是用钢笔写字的,力透纸背;仍没发现有涂改的字迹,心中窃喜;幼年就已从仿字到书字集联了,那时没有大智慧,耍一些小聪明还是有的。在一大帮孩子堆里,淘气顽皮还是数的上号的,自幼习字不练点、撇、捺,直接写一个完整的汉字,悬肘空拳,力握正笔,作业写的飞快,让老师对我都刮目相看,记得我上课玩小鸟,老师也少有严苛,而是轻轻走过来,揉揉我的脑袋说;脑袋大的人不能白长,就算是重话了。我家的金不换香墨足足码了一床屉,左手砚墨,右手临帖,手心不湿,腰不随案,墨不干涩,笔笔交待清晰。繁写知字,简写知音。聪慧得天佑,少了许多童趣,多了许多独处。篆写之通,隶写之从,不感觉学习有什么乐趣所在,随便一划了就比别人写的好,也增加了我的求知心。
天天有写不完的字,熟能就生巧了。我自幼写字深得姿、势二字之妙。姿者,形也;势者,气也,姿生势出而得其趣。字少简而不单,字多活而不乱,其字欹而不倒,圆而不滑,正而不呆,方而不板。尤其是多字,不杂不芜颇具神妙。驱笔如刀,要求我恢恢游刃殊从容,听不懂就挨上戒尺了。要想人前显贵,必须背后受罪。所以要写字不眨眼,手上不沾墨,反应快而准。在举一反三的打板中从苦体乐,从纸写到墙写,从小格字到一米宽的斗字,悬字见久功,有艺术穿透的笔墨必悬起来看,才看出门道。
我母亲是大美人,胭脂她舍不得多买,却舍得买上等的戏剧扮妆用的草纸供我写大字、不寖水,挺好写,容不得弟妹们折个飞机去玩耍。母亲在灯下从头上取下金簪帮我调用米脂调金不换黑墨的情境常存脑际。再后母亲让我识真、草、隶、篆、魏,她笑着说这是为我这辈子的投资,让我以后都还她,要还我母亲的帐,作鬼脸状,当时我拧头甩脑一百个不情愿啊。所以60年写功不计笔写、棍儿写、手写、蹲写、软铺写、硬炕写、草纸写、毛纸写、宣纸写、红纸写,没笔写的时候就用手沾肥皂在玻璃上划,在裤子上左右手同时写正反字,总是感觉是上辈子欠下的字,字纸等身不为过。成人以后才知人贵诚、艺贵精的道理。天津市委办公厅孙志廉后来调到档案局任局长,他与我同在一代津门雅士、诗人、书法篆刻家、金石书画鉴定家张牧石篆刻家门下弟子,他说我学会写反字对我后来刻篆刻受益颇深远,试刀,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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