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您走后,我在天津刑科所買了最貴的漢白玉骨灰盒,小心翼翼把您的骨灰安放在內匣里。望著您那白花花的骨灰,我在想,人活著除了一生的擁有,人死后能依稀留在這個世上也就剩下這把骨頭了吧。
您活著的時候,我一背您就可以上樓,很輕很輕;但我抱起您這著骨灰盒,我感到很重很重。淚,一滴滴滾落在漢白玉的花紋上......
我作為長子,理所當然地抱著您的骨灰盒走在送葬的前列,我當時真擔心哪個同母異父的弟弟搶走您的骨灰盒,.....
媽,活著,屬于我們幾個子女的媽媽。您走了,您又屬于誰.......
媽,您離異過,我想讓您與我親生父親合葬有個善終別再離開;可是弟妹們沒經我同意硬性將您與早逝的養父合葬在一起了。我真有抱著您的骨灰帶回香港安葬的沖動,搶回媽媽........但我終沒有挑起一場鬧喪,含淚離開了那個讓我思念讓我懮的城市。
我知道----您離異后從香港帶著我返津,不久生下弟弟。后來嫁給了大您10歲的復員軍人,寄人籬下、圖個不嫌棄;我沒看過您與養父有過親昵,雖然您與他生兒育女;我看到是他心中那桿秤,讓您在咬哪個手指都心痛的夾角中,不敢給我和弟弟多舀一勺糖、多盛一塊肉。所謂公平法碼的把握,在您的心里也夠難的吧。
因為您要用眼睛丈量他審視前窩后窩親疏的那把尺。那時我不大懂事,埋怨過您----媽媽,您這么漂亮怎么再嫁給大您10歲的老頭子,......還在戶口冊上給我改了養父的姓,.....媽媽為了給他看并不是袒護我、媽極力掩飾著我的反骨,做樣錯打著我,我大聲叫著,讓姥姥干預......
過節了,舊衣染新讓我穿,寒冬凍得剛洗的衣服都發挺,我偏就穿著夏裝故意在姥姥、姥爺、舅舅面前晃,讓與論去批評我媽。我的叛逆有效后,將竊喜告訴弟弟仿效.....那年我發瘋地放炮、新棉襖震個黑窟窿也沒人敢攔。
父母離異了,孩子的叛逆、爭寵、有誰去關注呢。
單親家庭里缺乏父愛的孩子,母愛又能有多少呢。
養父總說我吃的多,我放學回來一進屋就看到他往他兒子的碗底按肉,快速攤平,表面還是米飯,我不作聲,座下來也極速往他碗里捏了幾捏鹽,他吃出了味,吐了出來,但不敢看著我眼。媽媽知道是我惡作劇、也不作聲、夾過一塊肉,使勁塞到我的嘴里,淚,立刻涌出,就是不讓自己哭出來;淚,定格在那個昏暗的小飯桌上,至今仍肉梗在喉......
69年號召上山下鄉的運動來了,我第一個報了名,家里總算崴出了我這塊泥。
養父病了,我和弟弟輪流在病榻守候,其它弟妹來了,養父就招呼他們找床下的水果吃,有說有笑,我和弟弟默默為養父擦身、刮胡、洗腳、大小便......養父的妹妹看在眼里,就同小叔說這倆孩子沒白疼,我并不領受著她們心中那把尺的度量以及表訴方式.....
又是清明、細雨紛紛,網上寄托哀思的創意多多,也免除了勞車之累,但人們還是覺得不夠虔誠和嚴肅,我在想,先人故去,最好不要打擾他們的寧靜與息地了,人為被子女合葬于并不鐘意的人身邊的;或沒有合葬于鐘情的人身邊的;或葬于浩海的、或藏于隠彌的、或賦予天葬的、或埋于樹葬的、墓碑朝著北的、穴位向著南的、星轉斗移、萬象時遷、看淡了,一切已不甚重要,人死了,一切由不得自己了,上帝并不成全我們千年的祝愿和祈禱,沒人青春永駐、沒人壽與天齊、沒人萬事如意、相反,上帝命定草必枯干;花必凋零;美容消殞;偶像必將癱塌;人生在世必遇患難;軀體必將衰殘、塵土歸于塵土.......因為在天下人間沒有賜下別的名,我們可以靠著得救,只有順乎天意以慰。
拂去歷史的塵埃,真偽的定論、靈與肉的愛恨必然會釀出讓幾代人品嚐的甜酒和苦酒,我淌著老淚問天、問心、問己、舉起了這尊祭酒,一飲而盡。
為了媽媽,也為了人間。
我依稀知道---胭脂、美甲、香水、是緬懷媽媽的符號。她,即使卡一條手帕也冒精翹,她的辛苦在熾光燈下籠罩,突然縫紉機的針頭穿過手指,她仍是一臉的笑。
笑,是兒子一生止血的藥,親愛的媽媽,您活著該有多好,我的戀母情結就不會天天這樣靠思念飽受煎熬。真恨不得當年針扎的是我,能替母親抵擋些什么,也笑著一聲不叫........
為了母親,也為了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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